4月10日，南非城市规划专家、作家Tanya Zack博士主讲南南学院智库系列讲座“全球发展工作坊”第54期。本期工作坊围绕约翰内斯堡街区Jeppe的社区运作组织模式展开讨论，反映该区域作为移民自主驱动的城市商业中心和国际贸易节点，成为发展中国家城市规划发展的宝贵研究个例，为政策制定与完善提供了新的洞见。工作坊由南南学院周咏梅教授主持.她在开场中指出，Jeppe街区被市政府官方定性为“混乱街区”，但Zack博士十五年的田野调查揭示了另一种真相——混乱之中有秩序。她强调，Zack博士用的民族志方法不是“软科学”，而是政策制定者不可或缺的情报；面对这类非正规经济空间，官员们需要回答的不是如何将其正规化，而是在了解它之后设计出好的政策。
在讲座中，Tanya Zack博士以微观视角切入，通过对狭小店铺与个体经营的细节描述，将听众引入了商业网络密集、商户往来繁忙的Jeppe街区空间。她指出，该区域在南非政治解放、埃塞俄比亚政权更迭、中国制造业分销扩张、全球经济衰退以及南部非洲移民潮等多重历史政治力量的交织下成型与扩张，当地独特的城市网格和建筑遗产挪用转型相结合，形成了Jeppe街区独特的空间形态，打破了大型连锁公司对零售业的垄断，为小店面经营、仓储外部化的快时尚贸易站兴起铺平了道路，塑造了一个规模庞大、业态蓬勃的低端全球化经济体。作为正规与非正规经营模式、埃塞俄比亚本土服务与全球发展中国家贸易的混合产物，该区域的商业贸易一方面竞争激烈，利润微薄，另一方面又为边缘化移民群体提供了庇护与生计；虽然因城市管理缺位而存在大量违建行为、不合规经营问题、腐败执法现象与公共安全隐患，被市政府官方定性为“混乱街区”(Chaos Precinct)，但同时又具有高度自洽的组织逻辑、巨大的市场活力与经济发展潜力。随后，Tanya Zack博士聚焦Jeppe街区看似混乱，实则精妙的空间构建逻辑，提出该街区的空间形式与建筑结构并非随意为之，而是与社会关系与营商环境精密相关，体现了社区对城市治理方式的灵活适应。兼具展示与隐藏商品功能的双重架构、垂直堆叠拱廊与多层交易空间、具有依附和等级关系的微型店铺等建筑形态共同造就了类似港口的密集商业生态系统，以其流通性与包容性减少了商铺租金成本，更有效地服务于弱势群体。她同时指出，虽然这种建筑模式能够快速适应市场需求，高度匹配商品流通节奏，但其面临的建筑超载、市政管理缺失、选择性执法等困境揭示了这类“灰色空间”在提供巨大经济价值的同时，也面临着安全隐患、法律风险与政策真空的威胁。
Tanya Zack博士在讲座中还揭示了Jeppe街区作为跨国贸易枢纽的微观运作机制与深层矛盾。她以小微企业主薄利多销的经营策略为例，指出Jeppe街区在跨国价值链中的重要位置使之能够满足周边国家跨境购物者与零售商的需求，其市场信息流通模式在零售商与终端消费者之间搭建起直接沟通渠道，使价值链上的各个环节与主体紧密联通，形成了新的商贸网络与商业等级秩序。同时，该区域属于非典型族裔飞地，兼具商业服务与移民社区功能，在服务于非洲大陆贸易，促进跨国生产要素流通的同时，也更易受限于内部政治异见与族裔分歧，缺乏具有整体代表性和凝聚力的单一组织。从顾客特征来看，该区域多数购物者来自周边国家，虽然多为个体非正规贸易商，但其消费总额累计已远超非洲大型购物中心年营业额，其迅捷、高效的购物模式有赖于交通运输、仓储包装、语言服务等基础设施支持。Jeppe街区通过保障商品、人员和资金在非洲大陆的顺畅流动，构建起具有生产活力的移民空间，承担了非洲内陆贸易站的关键角色。
遗憾的是，Jeppe街区虽然受到了约翰内斯堡城市规划部门的严密监管，但尚未得到有效的政策支持。许多小微企业主受限于移民身份，无法开设银行账户或签订正式租赁合同。该区域深受执法层面腐败现象的困扰，经营者权益与街道安全无法得到保障。此外，Tanya Zack博士还指出，Jeppe街区未在城市管理与规划中得到应有的重视，而是游离于城市功能分区之外，其内部卫生与安全法规执行随意，公共环境维护不佳，城市治理严重浮于表面。在讲座最后，她呼吁重新评估该区域被混乱表现掩盖的经济价值。Jeppe街区内生的组织模式如能得到正确认知与支持，将成为引导约翰内斯堡发展城市核心竞争力的启明星，使其真正成为世界一流的非洲城市。
北大亚非研究所国际政治专业主任许亮教授作为点评嘉宾参与了讨论。许亮教授赞扬了Tanya Zack博士的著作在实证研究与理论分析方面的创新突破。一方面，该著作揭示了官方经济统计叙事以外的混乱街区发展成果，重塑了对约翰内斯堡城市结构与规划的认知，推翻了既有刻板印象，转而将Jeppe街区再定义为具有高度全球连通性的繁荣枢纽。另一方面，该著作将混乱街区视为连接全球南方的贸易节点，将“低端全球化”发展模式引入了非洲，同时关注建筑空间能动性，实现了正规与非正规活动的折叠与混合。他指出，地方当局对混乱街区管理的不力很有可能出自排外心理，针对Jeppe街区商户的隐性歧视反映了一种系统性偏见，因此掩盖了该区域的经济贡献。此外，他还强调，要使Jeppe街区成为未来非洲城市发展的启明星，就需要城市规划者正视这种自下而上的更新模式，探索如何在保障安全与秩序的前提下，将这种非正规模式纳入创新的城市治理体系，而非简单地将其置于正规系统的对立面来应对。
在问答环节，来自赞比亚、南非、约旦、莱索托等国的学员围绕移民脆弱处境、经济发展成果转化与分配、纳税监管、基础设施安全保障、区域政策规划、特区建设、品牌原创性与影响力等问题，与两位嘉宾展开了积极讨论。
本次工作坊凸显了以约翰内斯堡Jeppe街区为代表的非正规发展模式在城市规划与全球贸易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强调突破既有治理范式，在尊重市场多元性的同时，探索兼具安全性与包容性的监管路径，从而充分激活经营主体能动性与市场潜力，启发学员们超越发展中国家城市管理现有框架，关注城市阴影中的复杂街区发展动态，进而探索能够最大程度突破结构性不平等、激发自下而上创新活力的城市经济可持续发展模式。
